【塞夏】庸俗爱情故事

Marie:

热恋当中的人是愚蠢的,愚蠢到即使是貌类西勒诺斯的情人在他们眼中都如同在浪花泡沫中诞生。他们谦卑恭顺、头脑发狂,能轻而易举地许下最重的誓言,也能不顾一切地为爱而死。能比这类人更可怕的东西,只能是热恋中的巨兽。这只巨兽狂热的沉重利爪将空气抓出道道血痕,硕大的头颅低着拼命模仿一只家犬渴望得到认可与怜惜,放着红光的狭长双目里地狱之火味似硫磺。要是这么一个恐怖的东西爱上自己(真是魅力非凡),大多数人都会想方设法地乞求大力神冲它射出一箭,把它庞大的尸体沉入伊夫堡之坟场。能比这种猛兽更可怕的东西,只能是前两者的混合体——值得庆幸的是,这种东西大概不常出现——然而现在束手无措的凡多姆海威面前就有这么一个东西,它借用前者最无瑕的外表来承受后者最狂躁的灵魂,把自己造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巨大梦魇。这个怪物有着灼热的薄荷味呼吸,一颗虚伪跃动不停的雄伟心脏,一口尖牙利齿能生生撕开钢铁的胸膛。它焦躁不安地在凡多姆海威周围走动,厚实的四脚在地毯中沉浮,漆黑柔软的毛发光亮得像面新制的铜镜。凡多姆海威端坐于沙发中央,他忍受着。片刻之后,他说:"不。"
一边迷信科学,一边着迷于超自然故事的人们会对他的经历感兴趣的。死亡,仪式,尝试,月光下的坟茔,毁灭和重建——诸如此类的玩意,现在这是一个相同又不同的新生长寿的凡多姆海威,一个不只在夜晚活过来的恩底弥翁。他早该料到这些的。回到真正的人间,唯一的好处是他有更多的高热量食品可以选择,譬如说盐醋味的油炸薯片或者成打出售的巧克力条,尽管以他现在的味觉也未必能再度体验其滋味之美妙。在他被迫转化为他仆人的同类之后,他曾绝望而自暴自弃地过着苦修士般的生活长达百年之久,直到较年长的那一位终于重新嗅到他的甜蜜气息,不由分说地将他重新带回到自己面前。"我一直在找您,"怪物的胸腔发出金属般轰鸣,"我一直在找您。"
于是凡多姆海威说不。对于恶魔的贪婪他简直了如指掌,他忠诚的前管家将昆德拉的德国谚语奉为圭臬。但他可不想再跟着这疯子过一次疯狂的生活——哪怕只有一次——他本性对于过度刺激并不十分向往,在吃喝方面也罕见地做出了可怜兮兮的巨大让步。一个新生的、礼貌而克制的恶魔,一个骨子里仍然彬彬有礼的人类般的恶魔,一个注定要饿死的恶魔。而正当他说服自己接受了命运安排,准备迎接迟早会到来的最终结局之时,他的怪物打乱了他的计划,闪现于他面前,上半身长满了四处乱转的眼珠,下半身密布喋喋不休的嘴,撒下一张巨网给他做床褥,千方百计地和他陈述内心的告白。"请您回来吧,"它强硬地恳求道,"让我永远做您的仆人。"正常的凡多姆海威说走开。年长的恶魔讨好他的方式惊悚又魔幻,就好像一头长满鳞片的巨狼扑上去要咬住并不是为了它而投出的飞盘,他猜想可能是一个世纪的时间将恶魔业已养成的人类习惯涤荡殆尽,不然为什么每一个举止都带着最优雅的野蛮?当然,他还缺乏经验,不知恶魔之间是否会彼此谋杀,虽然自己被如此对待的概率小之又小,可谁又能明确受训良好的大象在与人类亲昵的时候不会失手加重足上的力气?况且,这是一头怪物,本来便毫无温顺可言,他害怕自己会被撕成碎片——他依然害怕疼痛。他依然如此。
于是感到胆怯的凡多姆海威说不,漆黑猛兽的耐心在流逝但仍佯装温和而信心十足。人形的巨兽走到桌边为他们倒酒。与其说那是酒,不如说是带着蜜桃气息、沉重黏稠的止咳糖浆,污浊的粉红与乳白交织的甜液仅仅在滑进喉咙深处之时方在上颚末端留下一些勉力标榜自己身份的酒精气息,徒劳地耍一些充其量只能糊弄第一次尝酒的少年的把戏。他的怪物仍然乐意使用应当被刻在项圈上的名字,他的塞巴斯蒂安捧着酒杯单膝跪在他眼前,他充满厌恶地捏住那小家子气的瘦弱杯口把这杯止咳糖浆一饮而尽。喝得过快,他感到轻微的眩晕。
"塞巴斯蒂安,"他说,"我不可能同意你无理的要求。"
塞巴斯蒂安慷慨大方地做了让步,拉开他带来的一只大号旅行袋,露出无数银光灿烂的罐头般的、恶魔的食品。"是的,我不强迫您,"他自信而得意道,"但您要收下这些,以保证您能继续像现在一样自在地活着。"
人们都看见了,乌鸦的巢穴里碎玻璃与旧弹珠云集。他虚弱地摇头摆手,濒临崩溃的凡多姆海威说够了。察觉到被厌恶的怪物脸上笑容消失,毕竟它已使出浑身解数。"好吧,我不会强迫您,"塞巴斯蒂安无不失落地拉上旅行袋的拉锁,把它扛起来安置在自己肩上,"我明天还会来。"
正如先前所说,热恋中的——一切东西——都有着无比强大的破坏力,他们以惊人的势头日复一日地做着同样的事,这让年轻的凡多姆海威感到头痛不已。他到底该怎么向执着的怪物说明,要它离自己越远越好?可他说不出口,也并不指望塞巴斯蒂安有朝一日能顿悟自己的心情。对了,冷漠——最好的城墙壁垒,他只需要面若凝霜,不理不睬,就算感情缺失的前管家再怎样执迷不悟,也终有一天会对他失去兴趣,那一天就是他的自由日。现在哪还需要什么爱情呢?他可以去学打网球,一连打四个小时不停歇,也比接受怪物的追求好千百倍。然而问题是,塞巴斯蒂安的狂热时期似乎过长了,长得没有尽头,这让他隐约觉得不安。于是在一个同样的下午,不堪忍受的凡多姆海威勒令年长的恶魔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与此同时他瞧见怪物铁链般的尾巴忽地垂下。
"好吧,如果您希望如此。"高大的恶魔缓慢地说,于是他便离开了。解脱了的凡多姆海威当晚喝了一整瓶粉红色止咳糖浆。于是他再也没有来。欢欣鼓舞的凡多姆海威报名参加网球培训,教练信誓旦旦保证把他培养成享誉全球的国际选手。

第一滴雨落在他的鼻尖,随后第二滴打湿了一沓天蓝色餐巾纸最上面的那一张。深色的水渍长脚般扩散,人们四散逃入轿车驾驶室与后座,他们湿漉漉的狗将爪上的泥水扫到毯子边沿。溶解前车尾灯的第三滴雨点浇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强有力的臂膀抹散第四颗红色水珠,大声的黑人流行音乐饱蘸第五滴和千千万万的雨。他把脸贴在玻璃上观望和他一样不耐烦的司机,胡乱敲着方向盘,拳头抵住它中央加入鸣笛大队。从一到五数量不等的蛞蝓重拾他们的钢铁外壳在地上迟缓地挪动,他左手拇指与食指圈成环,指尖安慰着隐隐刺痛的右手腕。不恰当的挥拍动作弄伤了他自己。举着伞或不举伞的行人在温和的车头间穿行,身着明黄色网球衣的孩子们单薄的肩膀上勉力挂着父母死气沉沉的黑色外套。他在白色光束里瞥见极速下坠的密集雨帘,估计它还要再下四十个昼夜。挣脱束缚后,他横冲直撞,接连超过五百辆城堡般屹立不动的货运卡车,那些卡车的侧面都统一刷着它们运输的婴儿食品的巨幅广告,广告里的小心肝长着一双震慑人心的蓝色大眼,诱导经验缺乏的年轻父母,让他们在幸福中误以为自己的孩子多摄入一些此品牌的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之后也能变得像这位广告新星一样可爱动人。不算烦闷也称不上愉快的凡多姆海威一路开到自家门前,他新养的狗狺狺的叫声不同寻常。他往里走,看见一条黑色大犬正和一头黑色巨兽缠斗,在看到他的时候,双方停下了动作。神奇的是,这其中竟然有一个会说话,从它的皮毛上,雨水流下汇集成一汪汪浅潭。
"以防您反悔。"
会说话的那个说话了,现在轮到他不知如何应答。
"胡说八道,"他只能如此反击,而这反击是无比苍白肤浅,甚至连他自己都感到心虚,"我?反悔?"
"啊,它不听别人的话,"塞巴斯蒂安岔开话题,"您得教教它,怎么和我相处。"
单纯的、愚蠢的狗——这两个词是分开的。他摘下护腕,把两条胳膊展开。"过来。"他亲昵地喊道。年长的恶魔愣了半秒,走过来准备拥抱他。
"我不是在说你。"
热爱动物的凡多姆海威把他忠心耿耿的狗潮湿的头颅搂入怀中。

热恋当中的一切事物都有以下特征:轻易地许诺、轻易地反悔、轻易地为先前的反悔进行二次反悔,最终陷入了自相矛盾的怪圈里,为了自己仅剩的尊严,他们会承认卡利古拉的马是最棒的执政官。他们颠倒黑白、是非不分,他们没有理智,已经意识不到爱情本身的存在。对于商人凡多姆海威来说,爱情给予他的唯一好处是,他辞退了那个世界知名选手的教练,如今每天下午他打网球甚至都不需要自己支付场地钱。他得到一个更好的陪练。然而对于热恋中的一切事物来说,谁又会在乎你的球技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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